江女歌(Ⅲ)

我的伤之青魅。

“扑哧——”那个刹那,她突然听到了耳边传来的一声清晰的嬉笑声,“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女孩儿…”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青衣那一瞬的尴尬,只是出神地望着遥远的天际,眼里似有迷茫。

芦江被冰封,冰面让长久的寒风打磨出了琉璃的光泽。在稀疏的冰的缝隙间,生长着许许多多的火红色花蕾,殷红如血,仿佛无穷尽,烈烈燃烧成一片——那是他沃上唯一可以生长繁殖的东西。

在奡央传说中,自诸神之神诸深创世以来,奡央共经历了八千多万年,存在过四个神之时代。一即为诸深一神时代;二为女泷,以荒双神时代;三为伏均,列因,帝重,白黎四神时代;四为娜惜,寔思,洛殊,朝衡四神时代,后来洛殊大战败北,四神位变。而如今,奡央正处于后三神时代。

长满厚茧却依旧修长有力的双手拨开上一季茂密枯黄的芦苇,随之显露出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的轮廓。隐约中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头发被玉簪高高的扎了起来。圆月在他身后渐渐升起,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散布着几座零星的小岛,像是正从江底苏醒的怪兽显露出的冰山一角。

青魅的力量!

在那个傍晚,世界拥抱了所有落下的雪花,而世界,却被那些雪拖进了无边无际的静谧死寂里。

青魅,在她还未成为七噩之一以前,并不叫青魅。那时她的名字叫做江青衣。

去探寻当初未告破的谜底,

边塞传回来的消息往往都是前线紧急需要支援。人族的力量像是突然暴增了不少,除了派出主战西面的西征军团外,连南战都军和北御绥师也派出了大批力量支援。可仍无甚起色。冰封加剧。在国人怨天载道为什会冰封的时候,终于,主皇颁下了承天星诏。

根本来不及反应,秦修只觉得眼前一花,耳傍就骤然响起了滚滚海浪的重叠声,身侧传来的磅礴的压力使得他几近窒息。

阿琅看着对面崖石上的石像,想起父母给自己讲过的故事,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懂那些。他叫来村里的几个小伙伴,顺着女子右手食指指向的方位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他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个大姐姐宁愿死也不愿跑开。

清风吹起迷人眼的尘沙,烟雾般充盈在空气里。

“什么?这么快?!”秦修看到她的脸一瞬间苍白了下来,脱口,“不是说好的下个月么?”

世界在雪里睡着了。

西蓬帝国领土再度锐减,冰封面积越来越大。沧寂大祭司经过长达四十五天的祈祷占卜,才破出了其中的缘由:“天理循环,魔洛殊仇百年前离叛,神弃魔之后裔。冰雪灭世,诸物征戮,释将亡。”

阳光时明时暗地洒落,空中漂浮着的几朵白云如同水面上盛开的莲花,美丽宁和,却又轻盈的仿佛完全没有重量。将光线兜起又放下,惹起山岭上迅速聚起一片阴霾,但很快又散了开去。突兀的山崖刺破林间的一抹绿,夺目的荒凉上只有浅弱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草色——那是生于岩石上的生命力极强的裳草。流散的风不时拂过山岭,引起广袤树林上涌起绿色大海般的层层波浪。

一时间,金光如流水般漫过了天空,盖过了芦江,滑过了山冈,轻轻流泻成一道明媚的风。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是谁,于是睁大了眼睛。可下一秒钟,她全身都落满了雪,连意识也被深深的疲倦和寒冷拉进了混沌的雪里。沙沙…沙沙……雪花下落的声音是她此时能够听到的唯一声响。好累…好累啊……鸿雪倾盆而下,将崖口上的青衣埋葬进白压压的积雪里。

     

破裂光球中央的光芒如极光般离合旋转,陡然间,光芒一盛,从中幻化出了两个通体彻亮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一身白衣,一头黑发用金簪高高扎着,腰间悬挂着一把极精美的青碧色长笛,他俊美的面庞上是连金光都染不透的病态苍白,他抬头看着山上,然后朝山冈上的人影微微笑了一下。而另一个男子看上去身形要更高大一些,他穿着黑金色的甲胄,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发束被精致的金箍箍了起来,右手中握着一个白色的香囊。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阵带着金色流沙的风,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那是氐氏三百七十八年孟夏的一个傍晚。趁着冰消了,她刚刚去芦江中央撒完网回来。就如往常一样去了江崖上。可是那天天却很奇怪,天空上全是白霭霭的一片,厚实的完全看不到傍晚天空应有的暗蓝色。

他笑了一笑,拉下袖口,默许。

白衣少年的哽咽萦绕在阿琅的耳畔,如飞絮流花。他金色清澈的眸子写满了疑惑,却终究没打破他们艰难的重逢。他转头环望了一眼周围的伙伴们,发现他们个个都看出了神,双眼迷离。他摇摇头,脑袋里一片混沌。原来,那个传说竟是真的……

“采药?啊……我知道很多草药的,我来帮你吧!”

青衣一愣,随即全身一颤,泪水瞬间蓄满了她的眼眶。她闭着眼扑进秦修张开的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而她,却在院子里轻轻睡着了,裘衣上落满冰凉的雪。

“我叫秦修,是兵营里的守卒。”少年笑着说,“你一个小姑娘来这里干什么?”


很快他们便渡过江河,来到了石像身旁。一瞬间,那个白衣少年的笑容顿住了,他怔怔地望着石像,怯弱般地伸出发光的右手,轻轻去拉石像的衣角,如同一名想得到长姊关心的小孩——然而,他的手毫无遮拦地穿过了石像的身体。呆了一瞬,他突然咧开嘴,如同风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哭腔,他说,“是我啊…姐姐…我回来了……阿柝回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悲伤的脸上滚落,砸在石像身上,转瞬蒸发,“…是阿柝回来了啊…姐姐……姐姐…”

俞冬淮

来不及多想,他身形迅速往后一退,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畔,一柄黑色的长剑霍然出鞘直跃向他手心!巨大的金色光芒一霎那笼罩他全身,照亮了整片水面!

注:

山村里的人早早就关上房门休息了。青衣顺着崎岖陡峭的山路向上走,穿行了几片阴森森的小山林,然后攀过凹凸不平的山径。天色已经暗了,但还是有白白的云朵垂悬在头顶上,似乎其中蕴含有什么力量,即使连黑暗都浸不透它的白芒。

青衣还未回过神来,只是低低整理着手中的香包,勉力咬着下唇,被人窥破心事般的羞赧,也没有发现白柝的异常,头也不抬地答道:“好啊!没问题,你说说是什么事。”

白衣少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迅速的,他的手臂开始如烟雾般涣散开来,金色充盈着融进空气。那道照亮天地的光也瞬地黯淡下去,白衣少年和黑铠男子开始弥散变得稀薄,金色的光芒在他们身前氤氲成一片婆娑。终于,他们消失了。

“怎么…是我的脸太吓人了么?…”面前的少年扶稳她,双手背在身后,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是——!


青衣看着整装待发的军队,沉默不语,直到士兵来向秦修报告可以出发了的时候,她才急匆匆地把腰间的白色香囊塞在秦修手里。秦修诧异地看着手里绣着梨花的香囊,又抬头看看她,明白过来,然后释然地笑了笑。他望了一眼青衣,看到青衣也欣慰的笑了。他这才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迈去,站在了白柝右边。


两度封魔,诸神为之力竭,终寂灭于奡央南青梦郡、蕞极郡之交,竟如创世女泷神魂归之所同,后乃为‘陌露蒿野’。时其追溯近百年连战,奡央人、释近千万之众,而今释灭,人余不过一、二千万。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遍地尸骨,眼不忍视其惨,竟为之泣。涕泪为花,浅枝玉英,为‘如陵殇’,又名‘月光花’,与初女泷神化身‘摩诃迦华’,魔洛殊之泪‘牟梓尼棣’共称 ‘叁辰’,皆生于陌露蒿野归川、忘川之侧。是时,奡央娜惜神年代终结,第五神之年代——太朔神年代来临。”

“啊…我叫江青衣…是来这里采药的……”

可是在那个她还叫做江青衣的时候,距离现在,早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因为爱,她等候他们归来;因为爱,她化石而望踌躇几百年;只因爱,她沦入魔道,执着不灭。

魔言:

青衣终于明白那夜那名鲛人来他沃的目的了。在那以后,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到江崖上去,看看远征的军团是否返乡。

金色温暖的阳光瀑布般泻落在崖口,五色的野花被风吹起了甜蜜的芬芳。

神躲不开你的追溯,

她会拿着信,一边看一边望着天空想念秦修和白柝的样子,然后他们的脸就会从落满雪的灰冷色天空里浮现出来。一个朝自己微笑,而另一个则冲自己做鬼脸,气呼呼地喊“姐姐!姐姐!你又穿我的狐裘袍了!”而每当那个时候,她都会不自禁地微笑起来,那种能够鼓起人所有勇气自心底深处发出的微笑,让她感觉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的防备与艰辛,令人几欲痛哭。

青衣愣了愣,想起那个鲛人死时眼中的恐惧和震惊,失了好一会儿神,“嗯,你也要好好保护你自己……要知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直到你回来……哦…不…你们!”补充完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青水似的衣袂在风中轻盈飞扬。

“氐氏四百六十二年仲秋,翼、巫、鲛、人四大族以释染魔之血为名联攻释。释四十余万族人群集于蓁田叩求上苍,神无应。氐氏四百六十四年,释大败,族人皆被屠戮,填于冰川之下。适时,他沃千里冰原尽人尸,释由此灭。后世称其为‘沉寒隅原’。

睁开眼,刚刚适应了四周的光线,她就看到了一张年轻而英气逼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猝不及防地,她惊呼着往后仰了过去。然而面前的身影只是极速一闪,一只有力的手就凭空环在她腰上,拦住了去势。那个瞬间,她像是闻到了有花的香气,令她觉得前所未有过的舒心。

   “轰——轰————”震耳欲聋的响声猛然响彻江面,巨大的力量刹那劈开了正前方的那座岛屿。暗银色的光芒如燃烧的火焰般循着刚刚的阵遍布整个江面,闪电般脉络分明地传递开去!似乎是想要挡下他的剑气,他冷哼了一声。在岛屿崩裂的刹那,透过漫天的黑色碎石,他看到了被银绳捆起来的青衣和白柝。而在他们身侧,暗银光阵的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名闭着眼睛的蓝发鲛人!青碧色鳞片包裹着的长尾悬停在光阵上方,千万缕光形的水波环绕在他身侧,挡住了他刚刚斩出的剑气。那些漫天的岩石轰然纷纷下坠,搅碎又击出无数个波光闪烁的月影。

在他们说完话的一瞬,仿佛某种积攒已久的力量被耗尽了。金光开始沉沉地下压,那些光晕如同高空洒下的花瓣般四下纷飞,飘扬着撒落,融进开始苍茫起来的暮色。

夕照下的崖石边,鲜花丛放。白裙少女赧颜地低下了头,脸一瞬变得通红。她身侧的少年也是腼腆地笑着挠后脑勺。风起,花香四溢。在夕阳的光芒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散发着温暖,仿佛幻梦一样不真实。时间定格,夕阳见证了他们最美好的画面。

青衣脸上起了微微的红,她将被风吹到脑后的几绺发丝拢回耳侧,却并没有解释,只是又接着问了一句,“那个…你真的要带走白柝啊?…能不能不带他去?你也知道,他的灵力也就那个样子……”

他们跃进那一片荒原,用竹枝在雪里细细探扫。天渐渐灰了下来。终于,他招了招手,放弃了。让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阿兰和阿海先上去,然后他自己又跃上大路,所有的小伙伴们也一个接一个的爬上去。没有什么收获嘛,他撇撇嘴,本来想再多找一会儿的,但他一想起父母曾经讲这里冻死过一个人后全身就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他们开始回去了。

白柝回头望了一眼青衣,可人太多,青衣踮起脚也看不到他脸,于是只有举起右手向他挥了挥,示意他一路走好,不用担心自己。然后她隐约看到白柝的身影慢慢地转了过去,被后面赶上来的士卒渐渐掩没。她的心里忽然一酸。

簌簌零落的梨花在院子里四下飞舞。简陋却非常宁静的竹楼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暮春的阳光照进山林,惹起芳菲大片大片的凋散。蜂蝶不再迷恋残花,空气中的阳光开始有了些炎热的味道。

那些苦咽,那些艰涩,像是经历了人世的百年沧桑后,再次见到当初的青春光芒时心中那种物是人非辛酸悲凉的感叹。

在长达几百年的战争后,终于,释族幡然醒悟背离洛殊神,倒戈相向,洛殊神由此战败。最后,她粉碎了身体,将鲜血洒遍他沃之地。她临死前诅咒道:“冰雪将覆盖上繁茂的荒凉,血莲绽放在寒水之上。荒凉乞求最初光芒的怜悯,光芒遗弃荒凉,刺以沧桑。”

刚一想起,她猛地醒悟了过来,“呀!”脸颊刷地一下飞红起来。

那其实也称不上是石雕,只是被风沙风化了的一尊冰像罢了。可是她却是如此的引人注目。栩栩如生的面孔,活灵活现的身姿,简直称得上是一尊旷世奇珍了。

“……”

“好,等我回来。等我一回来,我就娶你。”回过神来,秦修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意气风发,字字铿锵,坚固如不可动摇的筑苍山。光线落在他脸上,仿佛刹那开成了一朵金色的莲花来。

他们踏着光芒凌空而起,金光如花朵在他们身侧绽放,耀眼。他们通彻轻盈的身体像是迷途的亡灵,他们俊朗温暖的面容像是落凡的神祗。

身体失去知觉,大脑失去知觉,她感到很冷,很累。于是在大雪里沉沉睡去。

“天龙战!”

青衣,你看,我们回来了,我和阿柝都回来了。

寒风朔朔,来回刮起了伫立在山崖前青裳女子的衣袂。发丝被气流吹乱,衣裳被撕扯在风里。她单薄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显得如此落寞如此荒唐,如此不堪一击。

墨色长发简单地用青绳捆起来散在脑后,睫毛在狭长深沉的眼眶上投出黑色羽毛般清晰的影子,眼眸里混杂着疲惫和军人所特有的锋利的神气。随意的浅灰布衣,褪下戎装的男子在阳光下显出另一种阳刚的美。右手袖口被捋了起来,略显古铜色的皮肤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条长而深的伤口,翻卷出的皮肉在两侧结成了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痂,像条长长的小丘一样隆起。秦修迎着青衣抬起的头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他抬起手,在青衣肩上拍了拍。

被舍弃了眷顾也没什么,因为暗黑无尽,我必归来,

她诧异地移开双手,抬头,但一时还未适应眼前刺目的光,面前的一切有些模糊不清:那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衫的少年,坐在伸出去的林梢上,身影浸没在如金的夕阳里,周身被烘托出毛茸茸的金光,此刻正俯下身来看着她。

“全乱了全乱了!!”心乱如麻,突然间她忍不住抱头低喝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令她不安的焦躁烦倦。再不去想那些,她索性一个人蹲坐了下来,抱着头,任凭崖口凛冽的山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衣袂,渐渐将她焦躁不宁的心抚平下来。

【商魇】为某个灵魂暂时凝结成的形体。相当于魂魄,不过凝聚时间有限。

就是那样了吧。那样美丽的一份回忆,又怎么可以遗忘。她想。

青衣坐在梨花下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件白色的丝绸,静静地低首在上面引针穿绣着。洁白若雪的梨花扑在她衣襟上,一身青如翠竹流水的长裙将她映衬得更加温婉秀丽。

现在,

青衣开始觉得,秦修和白柝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向她,不明所以,“怎么了?不好看吗?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我穿的啊,你不记得了么?”

一道金色的光芒点亮了整个雪地。像是破壳萌芽的种子,一粒金色的萤火从刚刚声音响起的地方钻出。一霎那,无数金黄色的光晕碎片从中飞散出来,充盈了整片天空。像是金色的萤火虫,眨眼间就飞满了世界的所有角落。云层被映成金色,冰原被映成金色,所有人的瞳孔也被映成更深的金色。

飞鸟不尽的飞翔。即使是冬天,垂天之塞也还是有很多的寒鸟并未南飞,而是继续留在这里。可是这几天却奇怪了,那些居于密林深处的耐寒的鸟儿竟也纷纷南飞。明明是夏天,为什么这些鸟儿却会南飞呢?大批大批的,早晨一群,中午一群,傍晚一群,看样子,这应该是最后一批了。青衣觉得很奇怪,但又讲不出为什么。

俞冬淮

在头顶终年昏沉的云层的投映下,依稀还可以看到岛屿泥土原本的颜色。

爬了好久,她才爬上了崮廷山上的那一块崖石上。金黄温暖的阳光一瞬间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夺目的光令刚出幽林里的她觉得刺眼不已,下意识地就抬手挡住了眼睛。


而在第二天,人们就发现了同样冻死在河岸山林里的信使,信使身上带着的东西几乎也全掉了。经过人们长时间的寻找找到了几封信,而且其中有一封信恰好是给她的。那封信里说,她的弟弟和爱郎都是释族的英雄——已经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了。

已经五年了…五年了啊……秦修,白柝,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他眯起那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了一眼正前方的小岛后吐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捋起的袖口上露出军人多有的铜色皮肤。脚下这座岛屿与前方岛屿的接界处,仍是隔了很远的距离。然而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直掠了出去,足尖在快要落水的那一刹,轻若无物般地点了点水面,然后又重新拉高了起来,几道涟漪迅地扩散开去。忽然间,前方岛屿的下部像是刹那间绽开了一道光,水面上居然迅速浮现出了一张巨大的暗银色的光阵来。他瞳孔猛地一缩,金色的眸子陡然精光四射!

现在是氐氏四百四十九年季春,距离冰雪灭世已经过去了七十个年头。垂天之塞也由当初植被繁茂,水源充沛的暖地被大自然改造成了这样一个冰雪无尽的世界。

无穷无尽的大雪从云层间落下来,洒在青衣的头上,肩上,身上…冰冷刺骨的,令人手脚僵硬失去知觉,面前一片恍惚。她极力伸出右手,颤抖着指在那个路口上,…似乎…似乎…像是连那个人也落在了雪里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啊?…啊,难道是冰封了么…那自己,不是要…呵…呵呵…

白柝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反而有了一种他没有过的严肃。他盯着青衣,手里来回把玩着腰间的那柄碧色长笛。许久,他才垂下了眼帘,轻轻道:“姐姐,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五  重逢·永诀

而在四个神之年代里,生灵开始出现的则是在双神年代。创物之神女泷造出了五大族和生灵后,但以荒却想奴役万物,化为了魔身,于是双神发生激战。在最后,女泷神选择舍弃了自己的灵体来镇压以荒,身躯化为了一种灵物。从此,奡央归于太平。诸神居于豳合,万物居于奡央,幽魔居于藏地,翼、巫、鲛、释、人五大族由此兴盛壮大,和平度过伏均神年代。

楔子

太阳完全沉下了地平线。世界一片灰蒙青黑,什么都模糊不清起来。


垂天之塞很普通,是他沃东南方向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坐落于崮廷山脚下,波澜壮阔的芦江在山前流过,水中生长着的鱼类,是垂天之塞的村民们维持生计的主要来源。环绕在村落四周的树木青葱翠郁,松柏连成一片,四季长青。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河岸的孩童呆滞地望着此刻翻天覆地的崮廷山,动弹不得。狂风刮起黑色沙石,呼啸着离去,掩了漫天的明媚月色。

“好险……呼……”她惊魂未定,喘息。

秦修一怔,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转过头看向她,苦笑,“应该,是三天后吧。”

后录 :


她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也还是要珍重自己的身体啊。”

你用你拥有的力量,

氐氏三百七十七年的仲冬,天气已经变得格外寒冷。早晨一打开房门,总是能看到被霜雪掩没了几尺的竹林。大片大片的江水被冰封,几乎找不到撒网捕鱼的地方。

“吱——”竹楼上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少年走了出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黑色的头发用白绸带束了起来。腰间隐约还挂有一支青碧色的玉笛,异常美丽。然而,他俊俏的脸上却有着可怖的苍白,仿若黎明时分脆弱的月光。他抬头望着前方,突然金色的眼眸里有了一丝狡黠,放轻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来到背对着竹舍正用心刺绣的青裳女子身后。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看到青衣似乎毫无察觉到的样子,他像是有些无可奈何地泄下气来,然后又伸出右手准备猛地吓一下她。

————我接受你的恩赐。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凭直觉觉得那一定长得很好看。眼前的人影突然向下一跃,从树梢上跳了下来,模糊中,像是俯奔到前面,右手迅速伸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来。

现在是氐氏三百七十二年的季春。位处他沃之域的西蓬帝国正与奡央人之一族开战。作为他沃之域的原著民,因为这几年来他沃北边地区大规模的冰封扩散,引起许多国人逃往南边避难。释族作为奡央五族之一,在此时就不得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族发动战争——即氐氏三百六十年仲冬,释之一族的王下达了西征的命令。经过十几年来漫长的战争,释之一族继七年前击败了奡央十大人族中的令、石、子、靳四族,吞并了近小半个奡央后,再度击败了九族中最强的明族——中傲国!本来就在西征军团准备班师还朝的时候,那些剩余的几个弱小的人族竟然反击了起来,而且还接连赢了几场大战,扳回了明族输得一败涂地的战局!与此同时,国内冰封南移加剧。西蓬帝国的统治者迫于局势又派出了双生之神的战神麾下南战五军中秦衍武与钟离千界两位元帅奔赴前线。而秦修,正是秦衍武元帅帐下的少将。因此,他也要随军西赴。

————从今以后,我就叫青魅。

现在,释族开始沦陷为冰雪之地。诅咒应验。

二  纠葛·相思

那是一个从祖辈上流传下来的传说了。她叫江青衣,是七十几年前村里的一个渔女,她父母早亡,留下了一个岁数与她相差不大的弟弟。他们姐弟俩就靠在芦江里打渔为生,那时他沃还没有被冰封,他们的日子也都还不错。而且当时她还与南战五军中的一名少将相恋了。可那个时候西蓬帝国正在与人族交战,后来,他的弟弟和爱郎都奔赴前线,屡立战功。在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因为其余几族暗中帮助人族,战局开始失控。于是她每天傍晚都去村里最高的崖石上看他们有没有还乡。终于,在雪封释族的最后一个傍晚,她上了山崖,然后就再也没能下来。

秦修离开的那天,天空上布满了灰色嘈杂的云,罕见的风刮起了漫天的尘土,淅沥如同深秋连绵的小雨。

天边滚过黑压压的乌云,日光被尽数掩尽。黑暗瞬间扑面而至,带来的无形压力为他们的身影又添上了几抹阴霾。山雨转瞬笼罩了天际。

我看见,我的子民备受欺凌的模样,

簌…簌簌…簌…雪花自天心飘洒而下,无边无际地扬落,飞舞,旋转…如白絮般纷纷扬扬落满世界,纯白,寂静,空旷,冰冷……

“噢,原来是在绣香包啊!嗯,让我猜一猜,这里面装了些什么……”全然不顾一旁青衣羞地涨红了脸,少年将香包移向鼻子,嬉笑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嗯?……蒲草,紫香,秋海棠,如心果,相思子,还有,青芙蓉……”少年回过神来,冲青衣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青衣红着脸劈手一夺,却被他躲开了。“哈!可让我逮着啦,不用猜,这一定是给秦修大哥绣的了!”名叫白柝的男孩子笑着朝青衣眨了眨眼睛,青衣脸更红了。突然伸出手,趁着白柝得意忘形的时候青衣用力抓住了他手里的香囊,猛地扯了回去,“你这小子,成天没事干就算了,还要你来管这些!”

忽地,石像身上放射出了青色琉璃般的光芒,隐隐发亮,一个穿着青碧色裙裳散发微光的女子从她身上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清丽的女子,如同冬日的最后一抹白雪,令人怜惜。她看着天空,脸上渐渐浮现出释然的微笑,然后迅速地消散,化为了莹青色的雾气。与此同时,无数裂痕覆盖上了石像的全身,泥沙从她身上崩落,很快,整个石像完全坍塌了下去。

氐氏三百七十八年仲春,释之一族战败,被迫退回赫尔斯平原以东。同年孟冬,他沃完全沦陷为一片冰封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她长长吐出了口气。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她身体一顿,是他来了么?……慌忙站起身来,转过了头,在看到正伫立在自己身旁的高大健硕的男子时,她的心有一瞬的恍惚。

不用怕,我的孩子,

怎么会忘…怎么会忘啊…她永远都忘不了——氐氏三百六十七年仲夏的那个傍晚。

一  战乱·离别

她闭上眼睛的刹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冬天在院子里看雪的时候。那时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啊,心中还可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的期待,那些可以令她永远坚持下去的期待。

那一天,飞沙几乎吞没了整个垂天之塞。

“青衣,你怎么回事?要知道,那是白柝自己要跟去的,我可没说…而且依他的性子,你觉得他会听你的么?”秦修盯着青衣,扯了一下嘴角。

我以洛殊的名义,赐予你——

而每每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总是会落满雪。头顶的那棵梨树,忽然间所有枝桠都像是开出了白色的花一样,美丽得恍非人世所有;不远处的竹林,苍翠的顶端压着厚厚的一层雪,苍冷翠寒;而视线尽头的天际,却始终笼罩在那一片冷白的光里……而他们,都没有在…她原本晶亮的眼睛会在瞬间黯淡下来,神色空茫地望着外面…

那天夜里的……是个鲛人?但怎么可能!鲛人?……他们不是一直在奡央北方的青空海上吗?又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看那个鲛人的样子,似乎还是一名术法上绝顶高手……要不是白柝后来用翡彤控制住了他,不然秦修……唉,但那个鲛人来他沃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白柝,翡彤,西征……她突然觉得莫名的烦躁,所有所有的事情全都涌进了脑海,令她头昏不已。

她被冻结成了冰像。

三  黄沙·分离

在金光包裹了整片水面的同时,铺天盖地的潮水自前方接连汹涌卷起,滚滚涌来!秦修扬起手中的长剑,天裂般的灵力瞬间斩下!

会有漫无边际的雪花从天心洒落下来,轻盈地扬落,飞舞,旋转,白絮般纷纷扬扬地落满世界,纯白,寂静,廖旷,冰冷。头顶的那棵梨树像是一瞬开满了白色的花,竹林顶端积着厚厚的一层雪。而那遥远的天际,视线尽头的铅灰色苍穹,像是永远都笼罩在那层冷白的光里。

*
*

青衣站在山崖上,望着左手边蜷缩在山窝里的村落。灰色的江水在她脚下冲击着两岸的土堤,青青的草蕨开放成一片片碧色的绸子,将芦江绕了起来。江面上还是散布着零星的岛屿,惟一不同的就是那座十几天前因激战而四分五裂的小岛,像是被天神愤怒地用神斧斩开了,从正中央裂开,触目惊心的伤迹宣告着它不久前所承载过的激烈战斗。

天际黯然无光。白衣少年消失前的哽咽和黑铠男子脸上的微笑,却让整个天际里,始终都回旋萦绕着那场浩大的金色流萤般的瀑布光芒。花瓣般飘落,烟雾般逸散。消失了。

娜惜神年代,洛殊女神意图不明地破除了女泷神的封印,魔以荒因此得以释放,诸神之间引发的战争波及到大地。传说当时,洛殊神吞噬了魔以荒,因对其余三神歉疚,竟至于落泪。翼、巫、鲛、人四大族选择拥护娜惜神,而释族主皇却因长久地处偏远,妄想称霸奡央而投靠洛殊神,企图在神劫中倾覆神的统治。

“我想和秦修大哥一起西征……下个月就出发。”

那是一只【商魇】。

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冰雪覆盖起了繁茂的荒凉。

少年没有惊异,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摊开手,“我也早知道你知道我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你那么沉得住气。而且……” 突然,他神秘地笑了笑,将头凑向青衣的肩膀,“…我只是想……”转移了话题,少年眼疾手快,右手迅速在青衣身上一捞,拎出来了一个白色的香囊。光滑的锦面上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梨花,但明显还未完工——锦缎上,一枚细细的花针正胡乱的别在一侧。

“哼!”不知是谁,因为白忙活了一场而不甘心地将一块石子砸进了刚刚的雪林里。“啪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清脆的破裂声在雪地里蓦然冷冷响起。所有人不自禁转回头看了过去。

“……”

后来,青衣只要一想起那天下午秦修讲过的话,她都会觉得是上天赐予她的最大的恩赏,最大,最大的恩赏。

黄昏突破白云的阻拦,将它很少顾及到这片大地的光芒洒了下去。冰雪的世界顿时将这一残余的光芒折射的一片通明,晃眼的夕色,世界的边缘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昏黄光晕。白云愈发泛黄,天空如同被浸泡在了水里,经过时间漫长的腐蚀后焕发出一种类似灯枯前的灰金色。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束极其美丽的碧色花儿被塞到了她怀里,散发出刚刚她闻到的那种芬芳。她诧异地看向一旁的少年,对方尴尬地笑了笑,手抓着后脑勺,“嗯,送你的…这花叫半夏……可以静气宁神…碧色的很美丽,也很配你。”

这里是奡央大陆的他沃之域,垂天之塞。

不过有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那不是冰像,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四  破灭·冰雪

他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三个月?那是多久以前了?……昨天我接到军令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在身边。现在问这个,该不会是舍不得我了吧?”

忽然间,狂风卷开了云层,灰色的云朵转瞬即逝,皎洁的月光倾泻直下,将冰封的世界照的一片辉煌,整个崮廷山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冒出黑色的烟雾。石像崩溃在地,烟雾消散后,整个山岭顿时变得空无一物,那些森林,那些冰雪,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裸露在空气中的黑色砂石,沉淀在混合着女子哽咽声的夜色里,被寒风反复笞打。

*
*

怎么会忘?怎么会忘?……那个日子…她恍然间失了神。直到面前有一双晃动的手才拉回了她的思绪,掩饰,慌忙开口,“啊?好看啊,很好看……”话刚一脱口,她就后悔了——面前的秦修沉下了脸,不说话。忽然间,她竟想起了清醒刹那耳边传过的话,“嗯,我来这么早,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啊。”

松枝上覆盖着的冰雪开始沙沙下落。不过阿琅知道,等明儿个一早起来后它们又会重新被冻起来。

在这些年里,她总是能收到白柝写给自己的信。无非是一切顺利,他立了很大的战功之类的东西罢了。

青衣起初怔了怔,但随即一惊,慌忙间站起了身,手指下意识地一松,白色的香包啪地掉到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白柝投过来的坚决的双眼。

那个黑铠男子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悲伤,带着一丝怆然的笑。他看着手中绣满梨花的香囊,仿佛看到那日在山崖上欲言又止的青衣,心里突然涌起无数的辛酸。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石像的脸颊,虚无的手腕上还残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他静静开口,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艰涩不已,“是啊…青衣,你看,我们回来了,我和阿柝都回来了…”

青衣看着秦修和白柝消失在黄沙里的身影,缓缓回过身来,准备回去。然而,刚迈了没有几步,她突然蹲下身去捂着嘴哭了。

 “鲛人?!!”那个瞬间,他不可置信的脱口惊呼。而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那个鲛人渐渐睁开了眼睛。寂冷的碧色,令人一望便生畏惧之意。

早已停止了下雪。山岭上茂盛的植被被冰雪冻结成了不朽的标本。树冠间冬眠的蜘蛛在雪底下惊惶地睁着眼,伸展开来的毛茸茸的爪子在冰面下毫发毕现。

风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将垂天之塞边缘处的森林全都遮蔽了。灰黄色的沙尘弥漫了整片天空,蔓延进所有的绿色。青衣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在荒漠里,只要一抬头望见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沉沉沙土,滚滚地遮住了所有留恋不舍的视线。

鲛人!怎么会是鲛人!难道?…除非……

姐姐,阿柝回来了,是阿柝回来了。

青衣到了崖边,看着脚下重新冻了薄薄一层冰的江水,叹了口气。她抹去额上的汗水,又把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天际。

“这样也会分神?你真是强啊……方才我上来在你身后看了你好一会儿,你蹲了那么久站起来脚居然都不会麻,我本来都还准备好了英雄救美呢……”

光芒浸满了世界,然后蓬勃的生长开来。突然,一道最为锋利明亮的光如利剑般划开那场浩大的光芒,划过天空。一颗偌大的金色光球从那场光中幻化了出来,在它的照耀下,连冰缝上殷红的花也黯然失色。

PS:一共三章,明天最后一下……

“啊?”她张大了口,尴尬的沉默。

这不过是一个传说,从来没有人上去检验过。当时的村人说她的魂魄就在那山崖附近,还在等她要等的人,不许他们将她埋葬。长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个禁地。即使现在也没有人上去过,一是胆子小害怕,不敢上去;二是那里确实很陡,再加上这几十年来的冰,就越发寸步难行了。

最后一群飞鸟消失在了白云间。青衣看着远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她落寞地垂下头往回走去。可是——在她刚往后走了两步的时候,耳傍竟传来了一阵阵极为真切的马蹄声!是远征的兵马回来了?是秦修和白柝回来了?!她急忙转回身去,奔向崖边,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从当初她送他们离开的路口掠回来!她惊喜地呼了一声,但在那一瞬间,她如遇雷击般的顿住了。脸上惊喜的笑容逐渐退下,反而爬上了一种惊恐万分的表情。她忘记了尖叫,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做出任何反应。

秦修来找青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青衣正和白柝一起在芦江里收昨天撒下的网。

我听见,有人在哭、笑、离、怨、爱、恨、伤,

从沧寂祭祀占破释族沦陷的缘由后,前线军队的士气大挫,节节败退。而与此同时,人族力量突然暴增的原因也终于揭开了——翼、巫、鲛其余三大族也参与了此战——偷偷派兵支援人族。

他怔了一怔,拿回右手,不在意地扫了一眼,笑,“这算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你没有听过吗?伤疤是男人战斗的功勋哎!”他将袖口拉得更高,露出了很多条以前留着的伤疤,“啊?”

肉体的消亡没什么,因为轮回不灭,魂魄永在;

“轰隆隆——轰隆隆——”天边压过了滚滚乌云,紫色的雷电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撕扯碰撞出巨大的光芒和轰鸣。雪片如同暮秋的芦花,在雷电的交击下纷纷扬扬地轰然下坠。面前不见了芦江,不见了山脉,只有密集如雨的雪疯狂地砸落着。短短一刹那,芦江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村落消失不见了,雪花吞没了整个垂天之塞。这再不是初冬大雪轻盈飘扬的美景,而是一场近乎毁灭的灾难。那些原本是冬天精灵的雪花在这时却变成了灭世的修罗,要将整个世界冰封!

看着在阳光下身形挺拔的秦修,青衣几次三番都准备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尴尬,可最终都还是沉默了下来。终于,她鼓起全部勇气咬紧了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哎,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崮廷山成了绵延千里的冰峰,在和煦光芒的照耀下反射无数出冷白刺目的寒光,逼得人不敢直视。其实如果觑着眼仔细观察的话,还是不难发现在山腰崖边的那一尊石像,灰白灰白的,在冰雪的光里兀自扎进人的视线。

那一年她刚十四岁,十岁的白柝拾到一根玉笛然后就生了一场大病,她没有钱给他看病,就只好学以前母亲那样到山上找草药。

这是春季。

簌…簌簌…簌簌…簌簌簌

这是秦修和白柝离开的第五个年头。

“步弱”,那个鲛人直直地看着他,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后三年,人族大乱,靳、晏企占霸权,共称‘朔’。明、原、墨、女、令、子、石、姜八族尽受其迫,千万人贩为奴。此,八族遂联共抗之。况时能人异士辈出,谒星,列圣,塞斯特德为其首。大捷。朔自危,是帝深河以昔释王族血破魔洛殊封印,娜惜、寔思、朝衡三神为之动容,出手镇之。朔乃败,逐其至桐澹万峰以北。合战七十九年。八族至此合为一国,自名‘倾天’。立谒星教为其国教。划二十五郡三州。遂安。

青衣站在道路的一侧,将白柝的行李简单地打成一个包裹,叮嘱了他许多许多应该注意的事情。令人奇怪的是,这次白柝再没有像平常那样不耐烦地应付着推就。相反,他倒安静地听着青衣的絮语,并不时点点头。差不多交待完所有的事情后,青衣还不放心地拍了拍白柝肩上的布包。等到她完全放下心来的时候,原本昏沉的天幕也渐渐被破晓的曙光染上了一层鱼肚白。

“那你要好好保护他了啊!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了。”青衣脸羞得更红,但更多的却是因辩解而产生的激动,“娘临终前我就答应过她一定会好好照顾白柝的,你一定要替我好好保护他啊!”

那是一个身穿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裙裳的韶龄女子,有着一张清婉秀丽的苍白面孔。她脸上露出的一丝担忧,一丝期盼,连同那一双极其传神的眸子都极为细致地勾勒出了她当时的心理活动。甚至连她衣裙上的褶皱,被风吹起的幅度,都被细致入微地刻画了出来。而最夺目的一处却在于她半伸出去的右手,纤细的手指遥点在半空中,点在被荒雪掩起来的山林上。她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惊慌的,疲倦的,却又充盈着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期盼。巧夺天工,令人惊叹。

偶尔没事的时候,她就会到芦江,或者那块崖石上去,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她有时也会在下雪的时候,披着以前白柝经常穿的那件白裘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萧索的梨树下,拿出他们写给自己的所有信,看着那些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一片一片飘落到地面,一点一点覆盖上房顶,竹林……直至整个世界都落进雪里。

“伤口还痛么?”看着他的手臂,青衣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疤痕,问。

*
*

青衣永远记得那一天的情形,至少这一生一世,怕是都忘不了了。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们约定的时间不是还没到吗?”望着眼前的壮丽山河,她缓缓开口,“而且,你怎么又穿上这一身衣裳?”

墙外那个空旷而寂静的世界里啊,是一望无际的苍凉。寒风呼啸着卷过,天地一片静谧,雪花飘啊飘,飘啊飘,飘满一整个世界。

混浊的江水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深邃,奔腾不息的芦江咆哮着涌往前方。江岸上生着的刚刚长出青嫩短叶的芦苇,连同模糊不清的影子一起在江水的咆哮声里微微摇曳。夕阳早已经坠下,余光也渐渐消失黯淡了下来。偶尔有飞鸟掠过江面,嘴里叼着一两条肥硕的鱼,然后迅速掠过天际消失不见。

                                   ————节选自《天地书·娜惜神年》

PS:贴成小连载,虽然枯燥无味乏人问津,但也还请简书上的各位看客多多指正,谢谢!

“呜…呜呜…”山岗上的石像突然微微颤抖起来,两颗大滴的泪珠从她石化的眼眶里滚出,落在地上。悲凄的哭泣声充斥回荡在整个天地间,传进人的耳朵,撕心裂肺,令人耳不忍闻。

“别玩了,白柝,我早就知道你出来了。”青衣突然回过头来,落在她发丝上的梨花瓣一下子就全被甩了出去,瀑布般的青丝直泻到腰际,没有任何的装饰,白净的脸庞上有着花苞般美丽的笑靥。金色的眸子,与少年的一模一样。黑色的睫毛上沾着少许花粉,从少年的角度望过去,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子,微弱而美丽。

光避不了你的手拢,

“啊?”他发怔,旋即苦笑出声,“说实话,白柝的灵力很强……再加上那一支上古神兵翡彤,我都不知道他的力量会达到一个怎样的境界——但绝对在我之上,而且超过我很多倍……所以,应该是要他来保护我才对吧……”他微笑,道,“不过,即便这样,我也还是会保护好他的。”

啊,终于成为强大的人了,终于有了慑人的力量。可是,这样又如何呢?曾守护我的人没了,我要守护的人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所有的植被被冰封,也只有在日落时冰雪才会稍稍消融——但人们却仍旧不能采食它们,因为那些东西一经人手触碰,便会立即化为齑粉,再不复原,所以释族人已经适应了这种只能看而不能食的生活了。冰面厚重的如同土地,打不到尽头,人们也就只能在冰面上看着底下自由自在游动的鱼儿却不得捕食。

                                                  【全文完】

金色的光球徐徐旋转,光晕的碎片也渐渐升向苍穹。原本失色的暮霭被再度点亮。光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在接近天空的一刹那轰然爆裂开来。

而支撑所有释族人活下来的食物就只有嚼食那种四季生长在冰隙间的红色硕大花朵了,虽然苦涩,却远比饿死要好得多。这种花,被后世的人称为“洛夙”,即“魔之余念”。

俞冬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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