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无法停,小编家的猪瘦亚洲必赢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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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不能停,药不能停,你他妈的那猪比林黛玉还娇贵!”胡主任忍不住对着电话暴了粗口。

老周生于六十年代,恰逢当时的特殊时期,因为父母都是农民,没上过几天学,也没什么知识文化,所以特别热爱共产党和信奉毛主席,对社会主义的好也深信不疑。了解过那些年代的人都知道,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因为营养不良,成年的老周面黄肌瘦,身材矮小。虽些许固执,但为人耿直,偶尔也会有自吹自擂。

我家的鸡鸭都很肥,猪很瘦。

“是啊,我亲爹生病我都没有伺候的这么好,我天天清扫猪圈,给它们洗澡,每顿饭我都给拌上药,这不,药一停,它们就不吃了,我也没办法呀!”张瘸子似乎万分委屈地说。

其实老周还有一个哥哥。小时候一次妈妈的不小心,哥哥的整个头被开水严重烫伤。从此哥哥脑袋上没长过一根毛发,脑门和头顶还残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疙瘩疤痕,像是被剥了皮的蟾蜍的背部。整个面部也积了很多血色,红得吓人。平日毫无遮蔽的出行经常吓坏村里的孩子。为此,老周的哥哥常年戴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

纵观老爹二十多年的饲养小动物的经历,称不上可歌可泣,那也算得上悲喜交集,都能写成一本书了。

“不吃,不吃,坚决停药,你这猪吃药比吃饲料还花钱,这靠药水养大的猪肉还能吃吗?”胡主任没好气地说。

眼看兄弟俩都过了成家的年纪,却都还没有成家,因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还好在一个亲戚的张罗下帮弟弟老周先成了家,只不过娶过来的媳妇是个光会指手划脚的哑巴。老周心里虽有怨气但也得意,心想至少娶上了,暂且与哑巴交流沟通不便,能传宗接代过日子就成。然而变得丑陋的哥哥就没有这个命,家里实在贫困,致使哥哥一直没有取上老婆。死去的父母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财物,无处所依的哥哥只好同成家了的老周挤在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青砖红瓦房里,顺便帮弟弟家种地干点农活。兴许是为了图口饭吃,又或者只是为了有地藏身。

那时,家很穷。我上小学,弟弟妹妹都还小,一家七口人,重担都落在老爹一个人身上。他当时还比较年轻,在村里一个建筑队当大工,干的是提瓦刀砌墙一类的体力技术活儿。

“我知道,这样养猪不好,可是不给它们药吃,病死了咋办?就剩下这几条了!”张瘸子无可奈何地说。

婚后的生活并不如老周计划的那么如意,因为哑巴总喜欢指挥老周和哥哥干这个干那个,一切都得按着自己心里的意愿来做。为此,他们都很苦恼。加上哑巴又不会说话,哥俩也比较笨拙,还经常因为理解不了哑巴的意思而被迫与其发生争执。当然也只是一个吵着跟你争,一个用手脚指。从而产生一些家庭矛盾,彼此都积聚了一些怨气和坏的情绪。因此,在哥哥眼里,弟媳哑巴并不够通情达理。有时甚至会因为哥哥比老周多吃了半碗饭或者多喝了碗汤而唧唧歪歪,只是蹦不出话来。日子就这么贫穷窘迫的一天一天的过着,这个不规则的的家庭纷争也越来越多。终于在这次,老周的哥哥不再因为哑巴不会说话而会错意。当哑巴把他的被褥扔出家门外时,哥哥懂了哑巴的意图。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一声不吭的憋住了自己的泪水,只是鸭舌帽的帽檐拉得更低了。当晚,哥哥在与老周秉烛夜谈后。扛起了已被弟弟打包好的被褥和行李,在东海平面投射出一天中第一束光芒时离开了有弟弟的村庄。

90年代初,农村普遍还比较落后,绝大多数家庭也都没什么钱,种地打的口粮能填饱一家人肚子就不错了。

胡主任焦躁地走来走去,一字一顿地说:“好,我再给你最后一笔钱,买药,这以后,你就慢慢地给它把药断了,再病,我就不管了。”

在哥哥离开一段时间后,不出所料,哑巴怀孕了。几个月后便生了第一个孩子,产后的哑巴也变得温顺多了。少了此前的蛮横专制不讲理,也可能是因为意识到生的不是儿子。虽是女儿,但第一胎,老周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养得起,就当给下个男娃生个姐姐先。抱着孩子的老周在婚后第一次露出如此开心的笑容,新生命的到来让老周意识到了责任,每顿饭都开始刻意的少吃一点,让给哑巴吃,而每次下地干活的力气却不减反增。因为第一胎是个女儿,所以老周毫不犹豫的想再要一个男孩。几年之后哑巴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惜都是女娃。当两个活生生的娃娃在老周眼前嗷嗷待哺时,老周一拍脑门叹气道:“哎~!”

建筑队的工作不稳定,经常是干半个月歇半个月,再加上农忙,老爹一年也挣不下多少钱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个上小学的我,三个年龄尚小的弟弟妹妹,加上我奶奶,几口人的吃饭问题常常让那时的老爹陷入思索。

“好,好,胡主任放心,这次我一定要让它们健健康康地长大。”张瘸子笑嘻嘻地说。

因为超生,老周面临着国策的罚款。可老周并没有那么多的积蓄可以偿还,所以家里刚收成的粮食被搬走一半,充当罚款。搬走的那天老周无动于衷,哑巴虽然情绪激动,但因为刚生孩子不久也没有与他们大动干戈,只能息事宁人。看着家里只剩下的一半的粮食,老周盘算出只够缴每年的农业税了。到了交税的当天,老周要把粮食送到公社时哑巴是不同意的。又是指手划脚,大概是想告诉老周:咱们都快没得吃了,你怎么还把粮食给送出去?你还有几个孩子饿着肚子,再看看你自己干瘦矮小的身材。然而哑巴的阻拦却遭到了老周的放声痛斥,这是老周和哑巴结婚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甚至重重的扇了哑巴一记耳光,声称这一记耳光是替毛主席扇的。还教育哑巴要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共产党,为国家着想!虽然这一切在哑巴眼里也好像是对牛弹琴。在老周用平车拉走粮食后,哑巴失魂落魄的回到屋里,看着几个孩子留下了似乎吃了黄莲的泪,跪在了孩子面前。

我们县是农业县,基本没什么厂子,90年代初更是一穷二白,妇女也只能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我妈作为农村妇女的广大一员也想不出什么高招儿,只能在家带着最小的妹妹,照看我们几个孩子的起居。

为了完成脱贫攻坚任务,市里给每个单位的领导都安排精准扶贫对象,结对帮扶,每人必须对口帮扶一户贫困人口脱贫。张瘸子就是胡主任的精准扶贫对象。

在把粮食运到镇公社的途中,老周竟然异常的兴奋起来。不自觉的哼唱起了《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民得解放。~。唱完歌的老周觉得拉平车的双手特别的得劲,本来拉车沉重的步伐也变得轻盈了。此刻,老周是开心的,亢奋的,充满能量的。他浑然忘却了家里还饿着肚子的四个女人。转眼间到达镇公社,老周一人卸下了一平车的粮食,一一过秤。在和公社的工作者寒暄吹嘘之后,惊讶的发现居然交完税后还剩半口袋粮食。

那咋办?粮食不够吃啊,大人小孩要饿肚子啊!年轻的老爹思索啊思索啊,想到一个补贴家用的方法,“养猪吧!”我妈一听,觉得是个方法,因为当时农村已经都兴起养猪热潮了,基本家家户户都养了一两头猪。

张瘸子家住牛洼村,因为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腿有点瘸,近四十岁才讨了个有点轻微智障的老婆,没有孩子。两间破瓦房,三亩薄田,这些年张瘸子就种那点田,仅能糊口。眼看着村里的人,各想门路,都在村口盖了楼房或者在城里买了新房,张瘸子却无动于衷,他是那种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人,只要有口饭吃,他可不想出去拼命,再加上老婆智障,也不管他,他就准备这样过下去。

老周指着半口袋粮食:“你看,都把这车粮食拖到这了,剩下的这点儿也都交给咱国家吧。”

有些有家底的人干脆把大半个院子都围成猪圈,养了十几头,也别说,这些有先见之明的人后来很多靠养猪发家致富了。

谁知,精准扶贫政策一来,张瘸子想这样混下去也不行了,不能因为一家贫困,拖了全村的后腿,摘不掉贫困村的帽子,于是张瘸子家就成了精准扶贫的对象。当初村长找到张瘸子时跟他说:“老张啊,这下好了,市里派个领导来帮扶你,你也可以发家致富了。好好干,争取两年脱贫,盖上小洋楼。”

“得了吧,共产党不拿农民百姓一针一线!”

我们家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眼光。养个猪纯属跟风,而且是为了补贴家用,缓解饥荒,用现在的话说,当时的格局有点小,没有把规模做大的野心。果不其然,养猪养得最高峰值是两头,养猪养的很失败,也没挣到什么钱。

虽说是一对一帮扶,单位却批拨的有专项资金,所以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把钱花出去,真正地帮贫困户找到脱贫致富的路子,做到“授之以渔”。为此胡主任跟张瘸子商量了半天,想让张瘸子承包点土地种植经济作物,张瘸子嫌种田太累,不干;引进一个加工企业让他打理,他又干不了;水产养殖,他不懂技术,也嫌麻烦;最后决定养猪,他说他以前养过猪,对养猪在行。

“你说我这剩半口袋粮食再拉回去算什么事啊,你们就替国家收下吧,满足我为国家贡献自己的愿望”老周双手提着口袋,真诚的双眼流露出对祖国的热爱。

说到这点,我得提提,这么多年来,我家的步伐都没有跟上时代发展节点,甚至连村里的邻居都不如,没人家嗅觉灵敏,生意天分很是欠缺。起初,兴起拉烧窑的砖,我们没拖拉机、三马车,排车也很破,人家拉砖的富了点,我们没有;

胡主任花钱找人在张瘸子家附近盖了几十间猪圈,又买回了几十条猪崽,猪饲料也送到了家门口。张瘸子只要每天按时喂猪,等猪崽长大就是一笔不错的收益。如此循环,靠养猪致富也很有前景。

“说不要就是不要了,赶紧拿回家养娃去,走!下一户!”

后来,村里家家户户种大葱,我们没种,等到意识到种大葱不错时,葱价一落千丈,种的两亩地刚好够本,后来行情愈差,无奈弃种。实在是可惜了。

可是,张瘸子爱打麻将,有时候在麻将馆一打就是一天,就把喂猪的事儿忘的精光。他老婆精神有点问题,也不知道喂多少,猪崽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不久,部分猪崽开始生病,张瘸子立马给胡主任打电话汇报,胡主任给了一笔钱叫他请了兽医给猪崽看病。

老周无奈的摇了摇头,没能把这最后半袋粮食一同交给国家让他很沮丧。失落的回到了家中,从平车上拎下半口袋粮食放回屋内。在加起来不到三十平方米的两间屋子里四下打量,便找个板凳坐了下来。这天,老周还粒米未进,滴水未喝。看着同样饥肠辘辘的四个女人,陷入深思,犯起愁来。家里的粮食真的所剩无几了,一家五个人在饿着肚子,眼前的一切让此刻的老周额头上皱了几道褶子。

那时,村里的猪已经遍地开花,满眼皆是了。你到一户人家,迎接你的不是主人,而是一片猪声。

开始,张瘸子的确找来兽医给猪崽打针喂药,可是好了之后,他又沉迷于麻将,喂猪不按点,再加上猪粪清理不及时,猪崽们又相继生病。张瘸子只好再打电话跟胡主任要钱,要来的钱,还没来得及给猪看病,就被欠赌债的债主要去了。那次由于治疗不及时猪崽病死了一半,胡主任知道后,赶到牛洼村,看到剩下的猪崽长得大小不一,毛色杂乱,气得暴跳如雷。原来他在市里汇报工作时,已经夸口说张瘸子养的猪膘肥体壮,出栏后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脱贫致富,指日可待。

在近几年村里人陆陆续续放弃种地,外出打工赚钱又归来的感染下,老周萌生了外出打工赚钱的念头。可如果孤身一人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和孩子,家中没有一个男人的日子肯定更是苦不堪言,这一切现实的障碍又让老周放心不下。在思想斗争极具煎熬的这几天里,老周突然收到村支书送来的一笔小钱。原来这笔钱是哥哥寄来的,虽然数目不多,至少缓和了老周目前窘迫的生活现状。

有个问题很奇怪,当时为什么大家都想到养猪呢?猪可比鸡鸭吃的多得多啊。

生气归生气,临走的时候胡主任又给了张瘸子一笔钱,叫他再买点猪崽,好好养。张瘸子用其中的一半钱买了猪崽,另一半钱拿去打麻将。从那以后,他的猪总是三天两头地生病,生病了就跟胡主任要钱,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药不能停!

在哥哥的帮助下,老周度过了这段心酸的日子。虽然三个女儿之后,哑巴还流过一次产。但老周并不甘心,因为在农村人眼里,家里还没有一个可以延续香火的男丁。这不,三年不到,哑巴又怀上了。一个冬日的早晨,哑巴肚子疼得厉害,老周赶忙请来了村里的接生婆。因为在那个时候的农村,妇女生孩子还大多都是在家由当村或邻村的接生婆接生,所以很少有送医院生产的意识。终于,数年的期盼,在这个冬日的正午,哑巴成功的为老周生了一个男孩。当老周准确的分辨出孩子的性别时,本该开心激动的老周木纳了,眼睛里流落出无法言语的光芒,那么耀眼,好比一个赌徒输光了所有家当,拿自己的命来赌最后一把,赢了。此刻的老周俨然成为了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只是忘了展翅飞翔。回过神来的老周当即为孩子取了名字:周小康,寓意希望儿子以后能够过上新闻联播里说的小康生活。老周在酬谢过产婆后特地去镇上买了挂鞭炮,当天晚上,家门口的这挂鞭炮声传遍了整个村庄。当鞭炮声还在老周的耳边萦绕时,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老周一眼认出了村支书,还带着一个没见过,像是外地人。两位不速之客低沉的走到老周身旁,外地人的左胳膊还夹着一个包。老周瞅着此人陌生又奇怪,这外地人一句话没说打开了包,拿出了那顶老周再熟悉不过的鸭舌帽,只是颜色浅了一些。是的,老周的哥哥在前几天死掉了。那天离开村庄后,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家务工,这位不速之客是个养鱼的户主。老周哥哥就从事鱼场的看守工作,只是这个鱼场距离老周百里之外。这位户主告诉老周,哥哥死于前几天的深夜。因为当晚遭到了偷鱼者的报复,在与其斗争的过程中被尖刀刺中胸口后扔入河中。在听完哥哥死因的过程中,老周一言未发,只是深深的埋着头,突然觉得有点欠哥哥什么。这位户主把该说的都说了,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个装了些钱的信封,塞到了老周的手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后和村支书离开了。老周仍然低着头,左手捏着哥哥的“遗产”,右手攥紧哥哥的遗物。成家数年,今日终喜得一子,怎料又传来丧兄噩耗?真不知是喜是悲。感概着兄俩的命运多舛,老周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与自责中,没想到这个世间唯一最亲的哥哥却早自己一步客死他乡了。没几天,计生办的人如约而至。罚款自是少不了,到手不久的哥哥遗产便毫无保留的交到了别人手里。但是这回老周没有怨气,因为这次是个儿子。

人都吃不饱,哪有粮食喂猪?难不成让猪吃草吗?

几个女儿都过了上学的年纪,迫于村里的压力,老周把虽然大两个妹妹几岁的大女儿和小女儿们都送到了村里的小学,索性让她们在一个年级。三个女儿的学费让老周卖了好些粮食,村里的人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红火。这几年的收成也不错,但老周家生活却并没有改善,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贫如洗。

反正大家一窝蜂的养了,还有很多成功的,所以要佩服我们劳动人民的智慧。

小康越来越大,有一次,和村里一起玩耍的孩子们扭打起来,因为被以村长孩子为首的嘲笑他妈妈是个哑巴。对方人多,小康被压在身下。这时刚好被路过的哑巴看到,哑巴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别人欺负,火焰立马被点燃了。气愤的跑过去驱散了压在小康身上的孩子,手还揪着一位稍大一点的孩子耳朵,嘴里不停发出没有具体语言的谩骂声,嘴巴还不时喷出唾沫。其他孩子吓得跑回家告状,纷纷哭诉自己被欺负。各家长都急忙奔赴现场讨回公道,指责哑巴恶毒,护犊子护到居然连小孩子都打。一位哭得比较厉害的孩子显得特别委屈,他的爷爷为了维护孙子,甚至指着哑巴的鼻子破口大骂。心性急的哑巴根本忍受不了这么多人持久的围攻谩骂,虽然听不到,但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被众人逼迫的痛,随手推开了老爷爷指着鼻子的手准备逃离现场。周围的指责声更大了,这位爷爷的气焰也更嚣张了,大声的喊着:“还跟我动手了是不是?啊?好啊!看来我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了还!”随即一击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哑巴左脸,周围起了拍张叫好拍手称快的欢呼声。哑巴彻底被激怒了,身旁操起一块砖头就直接砸向了这个老头,老头应势倒地,头破血流。孩子吓得跑回了家,也有的家长赶到这位爷爷家告诉消息,惊慌失措的哑巴抱起小康逃回了家。事后,被砸的爷爷和爷爷的家人并没有再找哑巴的麻烦,兴许是因为觉得哑巴家也赔偿不了他们什么,亦或者是因为从心底害怕了根本听不懂人话的哑巴。但哑巴在村里的身影确实少见了,备受压迫的心里阴影也越来越深。

不管别人家的猪如何,反正我家的猪很有特点,一个字可以概括:瘦。本来养猪是为了赚钱换粮食的,现在猪吃的比全家人吃的都多,这还得了!糠皮、玉米粉(最奢侈的猪饲料,等于我们的口粮分给了猪,猪确实够有面子的。)根本不够用,猪的胃口好,吃的又多,一点点粮食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小康都已上了初中,开始了一个星期回家一次,一次两天的中学生活。几个姐姐也已在没接受完国家九年义务教育前,别无选择的辍学,外出南下打工。

老爹从地里扯来红薯瓤子用刀切碎,然后配点糠皮一类的拌拌,就当是美味猪饲料了。猪饿了,跟人差不多,啥都敢吃。

在一个周末,小康从镇上的中学放假回来。喊着要吃猪肉,老周问儿子怎么突然想吃猪肉,因为在老周的记忆里,是有些日子没有吃猪肉了,而且猪肉对他们来说奢侈了。小康告诉父亲是因为学校里镇上的同学们经常有吃猪肉,还会在他面前炫耀猪肉是多么的美味,这让垂涎已久的小康难耐。老周只好答应去村头小店买点猪肉来吃,付钱给店老板时惊恐的发现原来猪肉又涨价了。在吃完一家人都久违的猪肉后,老周深刻意识到不改变当下贫瘠的生活是不行的,务农种地是永远也满足不了一家人在这个世上活着的需求的,收成不好的年头甚至都不够缴税的。老周得意的感到今天的猪肉并没有白吃,且确信找到了改善生活的生财之道:养猪!

平时,刷锅洗碗的残渣剩汤一类的也一股脑的全倒到猪圈的食盆里。猪吃的也挺欢快。

养猪先得建猪圈,老周对自己的这个即将发展的生财之道很有信心。在七大姑八大姨那里求爷爷告奶奶,吹嘘着保证三到五年年之内还完借款,竖起三层小楼,存足小儿子上重点大学的所有费用,如此云云,终于东拼西凑的借到了一笔钱。花重金请来了几个专业瓦工,采购一些石材开始动工。老周要求猪圈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宽六米,长十二米,可以分间同时饲养数十条猪。数日之后,老周眼里的“聚宝盆”完工了。

除了红薯、红薯梗、萝卜樱子,白菜叶子,其他只要猪能吃的,他都会收拾起来,留着喂猪用。

闲暇的午后,老周也会自己扛个梯子搭着爬上猪圈顶。双脚随意的在猪圈顶上磨蹭两下,然后双脚又充当扫帚,把泥块和灰尘扫踢下去。双手互相搓两下后叉在腰间,抬起头“眺望”着整个村庄。其实站在老周家的猪圈顶上是眺望不了整个村庄的,因为猪圈根本不够高。但老周的心里一定认为是可以眺望的,因为曾和我说过站在他家猪圈顶上整个村庄在他眼里的景象。甚至还给我讲过曾经坐飞机到过香港,说在飞机上看我们村子和在猪圈顶上是一样的。所以每次只要是爬上猪圈顶上都信心满满,满面春光,光彩照人,人前威武。虽然从身材上看,武大郎比老周也差不了多少,老周一样觉得此刻脚下是一座巨大的金山。显然,老周对自己的猪圈十分满意。

“塔,塔,塔”老爹喂猪时嘴里也不停。有时,我也学着他去喊猪起来吃饭,猪哼哼唧唧的,有时情愿有时看着很不乐意。没法呀,我们也知道啥好吃,关键是没有啊,只好委屈你了啊。我喂它的时候,总是觉得对不住它。

接下来的生活就是养猪了,老周买到了三头母猪,然后配种,几个月后母猪相继下崽。这可忙坏了老周和哑巴,手头也没啥钱了,老周只好厚着脸皮搭着嘴皮子赊借到了几百斤的猪饲料。到了夏天,天气特别的热,猪圈通风不好,环境恶劣,猪崽吃不多长不了膘,就卖不了好价钱。老周只好借钱,给每间猪圈都装上了崭新的大吊扇,此前每间圈里已经配备了品牌的照明灯,要知道老周家里的吊扇用了十几年了,从白色变成黑色了,生满了锈。几个月后,猪崽都大了,老周瞅着应该也可以卖掉了,于是卖掉了全部的猪崽,偿还了一些很久的欠款。这让老周对养猪的信心倍增,然而好景不长。又一茬猪崽偏偏在冬天产出,这年冬天还偏偏特别的冷。第一头母猪刚下的十几个小猪崽在一夜之间全部冻死,这可急坏了老周,没办法,只能接受这个现实的打击。老周背着哑巴,从几个女儿那里以给小康换好的学校为由凑了些钱,购置了几台空调又给猪圈装上了,要知道,老周这五十年来还从来没有吹过空调,因为太奢侈了。真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吹空调,感受这科技为生活带来的享受竟然是在猪圈,同猪一起。

养的第一头猪,很瘦。平时也没少喂它东西,可是就是不长肉。

忙碌的养猪生活让老周更加苍老,岁月毫不留情的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随着村里两层三层楼房的竖起,老周家不到三十平方米的青砖红瓦房显得格外的落寞,不过老周并不落寞,因为在老周眼里,他家的猪圈至少可以给他撑腰,为他家增光不少。因为他家的猪圈有一百二十平方米,里面配备品牌照明灯,大吊扇,冷暖空调等家庭生活用品。只是屋子的地面仍然是最原始的黄土,每逢下雨,家里便泥泞不堪,杂乱得没有一点家的温馨。

眼看着同期的邻居的猪都肥头大耳的,老爹和我妈就唉声叹气:“人家养的咋就这么肥,咱家的猪再养怎么都是这样啊。”言语间透着无奈。我那时小,看着瘦瘦的猪觉得也挺可爱的,放学回来就拿个棍子敲它的头,逗着笑着,觉得十分有趣。那猪哼哼摇头,不断摇摆着身体,一会工夫便拱回到猪圈最里面,倒头就睡了。真是佩服猪的心胸宽广。

打工回到家的女儿们看到父亲所做的一切,都表示不理解,但事已至此,都无办法。几个女儿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所以也就陆续出嫁了。小康也因为家庭成长因素,心理自卑,成绩较差而辍学外出打工,并没有如老周所言要上重点大学。几个女儿的彩礼让父亲又有了些钱,女儿都嘱托父亲拿这钱建个大一点的房子,不能一辈子窝在那。可老周根本不听,有一年中秋节三女儿给老周送礼,吃完午饭准备回家。

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吃了,手头也紧巴的不行,有一天,爹妈商量着要把它卖掉。大半天的,一家人都在猪圈旁对猪指指点点。

“XX,今天不走啊,这几年你们姐妹三都没来家里呆过一天,都是吃完午饭就走,有时候甚至送完东西都不坐一会,今天在家待一天吧,明天回去!啊?”老周不舍的问。

“你说这卖也卖不上价啊,又小又瘦,哎。”老爹一阵阵的叹气,他在这头猪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最多,因此对它既失望又心疼。一会怨它不争气,一会怨自己没喂好它,有愧于它。

“不走?我不走今晚住哪啊?猪圈啊?我们给你的那些钱你怎么不盖房子的啊?你不是说要盖三层楼的吗?现在叫我不走,你给我地方住啊!不走?哼!”三女儿吐出了压抑许久的怨气。

“还是卖了吧,都大半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估计养到年底还是这样。

“哎~!”老周被三女儿反问的无言以对,结束了挽留之意。

小孩开学就要交学费了。家里现在这么紧张,等到需要钱时再卖就来不及了。”我妈也是叹气不止,既感叹生活艰辛不易,又对眼前的情况爱莫能助。

老周文化不高,对养猪的知识了解不够,学习能力也不强,思维局限应对不了市场的变化。所以之后的养猪买卖并不顺利。一年下来,没利可图。甚至入不敷出,一茬猪卖了的钱只够偿还猪饲料的欠款。养的猪还经常生病,一般人家母猪下崽后都是不久便卖掉了,这时猪崽还吃不了多少饲料,还能小赚一点。老周固执,总想着把猪养大了卖,一心想赚大钱。结果猪越大,食量越大,要吃很多饲料。老周又没积蓄,就总是不停的赊饲料,债款欠得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一茬大猪卖了后居然连本都赚不回,每年年底,老周家都经常来客人,这些客人都是老周债主,悉心探询着老周何时能把欠款还上。大年三十,哑巴都还得和老周忍受着各路人马的要债。

我妈的一番话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院子里一片嚷嚷声。

老周越来越疲惫,心力交瘁。又是一年忙到尾,依然没什么收获,噩运也随之而来,几十头膘肥的大猪因为生病而全部死亡。这个恶梦让老周彻底垮掉了,祸不单行,因为经常出入猪圈,还犯上了肝肺的绝症。在大年三十那天各债主追债的声讨中,老周悲哀的死去,永远的离开了他引以为豪的猪圈,离开了他的老婆和孩子们,离开了他曾经眺望过的村庄。老周在闭眼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顶鸭舌帽。老婆哑巴接受不了家里发生的这一切变故,忍受不了债主的围攻逼迫,加之此前和村民们的一些吵架等不合造成严重的心理负担,精神彻底失常。投进了村头也是村里唯一的一条河,那天,哑巴身上穿的是那件和老周结婚时穿过的红布花棉袄。

“要卖猪?”我一个激灵就从床上爬起来。

老周和哑巴的葬礼只有少许的几个亲戚参加,由二女儿和三女儿操办。下地的那天只有三女儿抱着他们的骨灰盒,大女儿因为婚后夫妻生活不合离婚后远走他乡没有回来送爹娘上路。至于小儿子,可能因为实在忍受不了那猪圈都不如的家而选择永不归家,也确实有几年没见着了,也有妇人偶尔议论,相传是在外地某工厂因盗窃贵重财物而入狱。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就不得而知了。

院子里来了三个收猪的,是同村姓王的住在村东头的一户,他们家是卖猪肉的世家,已经三代从事收猪、杀猪、卖猪肉的行当了。家境殷实,在我们那一带是有名的大户人家。

                                                                                                                                                                                                 冷眼看客

“四叔,你这猪咋了,能养成这样?给你价高了,我们亏,给你价低吧,咱们这关系也不远,也不能让你亏啊。”其中的一个收猪的说。农村里喜欢排辈,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要东拉西扯扯上亲缘关系,然后定个高低辈分。说话的这厮比我老爹小不了几岁,还得管叫叔。我爹在家排四,所以他叫我爹为四叔。

“这,也不知道咋回事,反正是不长膘。老三,你看着估吧,咋合适咋来。”老爹话语间都有些讪讪的感觉了,让这个后辈一顿嘲笑确实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虽然他们年纪不相上下。从年纪上说,他们其实就是同龄人。

收猪老三跳进猪圈,提拉起猪的耳朵,猪疼得“嗷嗷”叫了起来。“没啥毛病,就是膘少,个头小。”收猪老三端详完我家的猪后从圈里跳了出来,拍拍手说,“四叔,给这个价。你看行不?”他伸出一个手势。

“行,那就这个价吧,你们逮吧。”老爹手一摆,点点头。我家这头猪的命运就这么改变了,用不了几天,不,说不定过不了今夜,它就变成两扇肉摆在了门市上。当我走过它的时候,它认不出来我,我也认不出来它了。

来的三人跳进猪圈逮它。他们很熟练,动作很利落,不一会工夫,我家猪就被五花大绑用大粗椽子抬出了猪圈。

它嗷嗷大叫、撕心裂肺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家里,大街上,邻居知道我们家卖猪早就出来看热闹了。谈价钱时,他们也帮衬着老爹把价钱抬了抬呢。猪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人群也消散了,只有两三个关系要好的邻居还跟我老爹在大街上闲聊。

我的猪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呀!失落一阵后,我又跑去和村里的同学玩了。

大概几个月后,快到春节时,老爹又买回来一个猪仔。呵,敢情他是屡败屡战啊,可以。几个月后,第二头猪继承了第一头的衣钵,依然“猪比黄花瘦”。

老爹这回是真泄气了。可能问题不在猪,就在于我家和饲养方法。猪是杂食动物,而我家因为口粮短缺,基本很少喂它粮食,只能喂些萝卜樱子、白菜帮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果用现在的标准来看的话,那我家的猪绝对是纯天然有机猪,而且从小吃素长大。整上桌那绝对不是骨头就瘦肉,因为它瘦啊,没膘没肥肉。

幸福的猪大概幸福各不相同,而不幸的猪大概不幸都相同。

第二头猪最后被我家卖了。来收猪的还是那三个人,在同样的痛苦的嚎叫声中,我家的猪又和我家告别、分别以及永别了。下辈子不要当猪了,当棵树吧。我在睡梦里还梦到过我家猪,它果然变成了一颗树,还冲我笑呢。

养猪不成,老爹开始养羊,养鸡养鸭子,一时间,我们家院子成了动物园。天天羊在叫,鸡在鸣,鸭子在“嘎嘎”。

那几年物价开始攀升,农村人开始大规模出去打工,整个国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上了初中,上高中,父母大人开始“换碗”(当时,我们那一片的很流行的一种收废品的方式。

直接骑着自行车或是开着三马车用碗、塑料盆等家庭日用品换废品,然后再把废品卖给废品站换成钱),家里状况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这个时期,老爹和妈天天一起出去开个三马车下村去收废品,也没有时间饲养动物了,也不指着小动物补贴家用了,先是把羊都卖了,鸭子卖了,我上初中后再也没养过,养了几只母鸡,下蛋用,养了一条小狗,看门用。

羊也好,鸡也好,鸭子也好,狗也好,都是小型动物,吃的少,好养活。它们来到我家时都很幸运,赶上了我家的好时光。它们跟我家以前养的猪比起来,真是幸福一万倍。

这期间,老爹觉得家庭实力比较足了,而猪肉价格也蹭蹭蹭涨上去了,他又按耐不住,买回来一头猪仔。

他对这头猪好得比对我和弟弟妹妹都好。专门整出来一个小猪圈,上面还搭了石棉瓦的顶棚,连饭盆都用不锈钢的,比以前粗笨的大瓷瓮轻便好用多了。

吃的方面更不用说,玉米磨成粉,麸皮拌蔬菜(这个是老招,以前就是用白菜帮子、红薯叶啥的充粮食用),家里的剩饭剩菜也丰富,都喂它,就差喂它白面馒头了。

比以前更上心,经常时不时打扫猪圈,清理污秽,还用清水给小猪冲身子洗澡。就这样在我老爹、我妈、我奶奶,以及我们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这头猪终于长成了一头正常的猪。它不肥,却也不怎么瘦。

养大了,也该离开了。肥与不肥都不重要,因为早晚有一天,它要被收猪的拉走。

难道它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是的,它成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有一天晚上,它被偷走了。

那几年,猪肉价格贵,偷猪的也蔚然成风。老爹日防夜防没防好,本打算过两天就叫人来收呢,这倒好,早上起床看猪圈,只有圈,没有猪,外墙还多了个大洞。

不得不服,这伙贼也挺有耐心的,估计早盯上我家的猪了,选好了时候,就来了。

为了这事,老爹和我妈伤心了好几天,那可不是猪而是白花花的的银子啊。那会,我已经在忙着高考复习了,回家听说了这事也觉得云淡风轻。

我倒幻想着,是这猪真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是它自己逃走了。

我会记得它们的,它们的挣扎,嚎叫,痛苦,它们有缘到我家,又不得不离开。

我会记得,我家的鸡鸭很肥,而它们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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